青葱岁月,指染流年。转眼间我离乡已十余载,我也由当初离开时那个天真的以为大地只在脚下的少年变成了已过而立之年的中年大汉。虽许多事已时过境迁甚至沧海桑田,但故乡的人情风物、回忆种种却一直在我的记忆中翻滚,一切那么深刻,如在昨天。而诸多记忆中我最为清晰的却是一碗菜,一碗红白喜事上的菜。
所谓红白事指的是年轻人结婚和年老的人过世,洞房花烛的欢喜自然容易理解,但看够世间冷暖后的悠然离世却需胸怀与慧眼。
想来农村人的生活多么简单,简单到一生中只看两件事,那就是结婚和去世。结婚象征新生命的孕育,去世意味一个生命的终止,在一生一死之间维系着道法的和谐自然。一个人可以把生活活的如此透彻,自然也就少了那诸多的困惑,自然也就能与幸福长相伴,也许这就是《道德经》里所说的“大道至简”。
在我的老家,红白事上总少不了一碗菜,也可以说全仗一碗菜。一碗由白菜、豆腐、粉条、猪肉炒制的菜,一碗满含主人感激与拜托之情的菜,一碗现在看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菜。
无论是村东头的人家有喜还是村南头人家有丧,与他们家相关的亲朋会第一时间赶来帮忙。他们分工明确,并且层次分明。几个家族里“管事儿”的长辈先布置任务,哪几个人出去发喜或者报丧,哪几个挖坟地或者布置婚房,哪几个负责做菜做饭,哪几个管着烧水熬汤。大部分的人都扎堆儿在院子里闲聊,抽烟、喝茶,其实人结婚与死亡同样重要的两件事,都需要人气的烘托,人气越旺说明主人的人品德行越好。
管事儿的会根据主人家的经济状况列一份清单,决定买几扇猪,买多少豆腐、白菜,用哪个馒头房的馒头。有钱的人家会直接宰一头二百多斤的大肥猪,没钱的随便买几十斤肉,事情也照办。无论怎样,结婚是一样的喜庆,去世时一样的凄凉。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所有的人有着同样的归宿,却刻画着各自不同的过往。
红白事上的菜有特定的几个厨子做,也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做出这碗菜最正宗的味道。有人打豆腐,有人切白菜,有人切肉,有人烧火,有人泡粉条。几个人通力合作,最后一锅锅家常而又不失味道与内涵的菜就好了。而所有来帮忙的人等的也就是这碗菜。有的人家为了显示自己经济实力雄厚也会在菜里放香菇、丸子之类的辅料,但决定一家人的婚礼或者丧礼办的热不热闹的关键并不在于菜里肉的多少及在自己房子或者坟地附近放了多少鞭炮,在一生一死之间人品远比金钱更重要。
小时候家里生活条件不好,赶上谁家有红白事儿一定赶过去狠狠吃他几顿。村里按姓氏与宗族关系分了几个院,也就是家族集体。我们村子分的有东合院、西合院、东南院、西南院等,一般每个院内的族人操办自己院内的红白事情。我们家属于东合院,记得小的时候和几个玩伴偷偷跑去其他院的红白事上混吃喝,本来我还很矜持,但听到我的小伙伴们说七个兄弟为死去的老人办白事,光猪都宰了两头,菜里放的纯肉的丸子,于是我再也忍耐不住,和他们一起跑去吃。因为不是一个院的,也就是说我们是局外人,所以我们都像做贼似得,一次多拿几个馒头、多盛两勺菜,免得再跑一趟,吃完就赶快跑。其实村里就那几百户人,祖祖辈辈生活在一起,谁家有几头猪,谁家有驴和狗,谁家的鸡喜欢跑到别人家下蛋,谁家的媳妇和邻居有说不清的关系,大家都一清二楚。更何况我们几个鬼鬼祟祟的小孩儿了。只是看了也装作不知道而已。
那时我们家比较穷,就是过年也吃不到丸子和肉同时出现在碗里的菜,于是我忍不住把和小朋友们去别的院里混吃的事告诉了母亲,只读过两年小学的母亲没有太多的言语和表情变化,只淡淡的说了句:“以后不要去了,让别人笑话。”我那时并不懂这个“笑话”的含义,只是默默的遵循,而怎么样努力才能让别人对我们家高看一眼而不至于笑话成了我幼年一直思考的问题和多年奋斗的目标。也许这一切并不重要,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我是否已经实现了不被人笑话的目标。
我哥长我四岁,结婚结的也比较早,那时我们家依旧比较穷。甚至他结婚这么大的事儿亲朋们都没吃上一碗即便不放肉的菜,而是选择了成本要低廉很多的菜汤。当时结婚的不是我,我无法理解兄长的心境,更无法理解母亲父亲的心境,想来结婚终归是一件喜事,至于会不会被别人笑话这个问题可能已经不值得思考。
四年前我结婚了,一直有乡土情节的我自然要回老家办婚礼,最重要得让亲戚朋友吃一下属于我的那碗菜。此时的我已在外打拼多年,虽然没有万贯家财,但买几头猪的钱还是有的,所以“管事儿”的在那儿商量用什么菜,放多少肉,我说敞开了放。毕竟我还拿的出买几头猪肉的钱,最关键我清楚地记得母亲说过的那句话:“不要让人家笑话”!
一碗菜,一段回忆,一场喜事,甚至一条生命。几年了再没吃过红白事上那碗菜,但那碗菜的味道与那碗菜包含的欣然与凝重却会伴随我的一生。
我记得平台前面发过写大锅菜的文章,请读者帮我找一下,在下方留言,告诉我是哪一天的文章。有礼物相送。
村里那些事儿——红白事儿上的那碗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