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难留下家乡回不去 无处安放的“漂爸漂妈”

无处安放的“漂爸漂妈”

——聚焦城市“老漂族”的生活现状

光明网记者 吴晋娜

前几日，一则名为《老妈妈绝望跳河：儿子嫌我不会带孙子，赶我出门！》的社会新闻登上了各大门户网站首页。从外地到杭州给儿子看孩子的母亲，因为家庭口角冲突，一时生气就要跳河自杀，幸好及时得救。新闻一出，有关“晚年漂”一族的生活状况和心理问题，又一次成为网络的热门讨论话题。

老了，却还在漂泊。在城市中，有这样一个群体，他们被叫做“老漂族”，也有的被称为“晚年漂”。他们大多数没有本地医保，没有朋友圈子，甚至不会讲当地的语言。他们为了各种各样的原因，在不属于自己的城市寄居着，度过自己无处安放的老年生活。

“看娃漂”：为了子女的重托，选择漂在异乡

帮忙带孙辈，成为很多老年漂泊的原因(图片来自网络)

“三岁孩子一句无心的话，妈妈听到都会多心。”在重庆工作定居多年的山东姑娘刘皓月无奈地说。三年前，她的女儿快出生时，她便与身在山东的父母亲商量，让他们一起来重庆帮自己带孩子，这样一带就是三年了。

几个月前的一幕，刘皓月想起来还是感到不知所措。那天她下班回家，一家人吃饭时，她似乎感觉到母亲的情绪不太对，像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洗碗时在追问之下，母亲才说，白天因为孩子淘气，她就批评了几句。结果外孙女对她说，这个家不是你和外公的家，你们家在山东，还说这是爸爸告诉她的。

刘皓月感觉到母亲是认为自己被当作外人看了，她一边安慰母亲别多心，一边帮丈夫和女儿解释，认为肯定有什么误会。晚上，她向丈夫说起这件事，丈夫听到很震惊，仔细回想才想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是前几天，他和女儿在卧室聊天，玩起女儿喜欢的快问快答游戏。他问了女儿很多问题，其中一个是外公外婆的家是哪里的，孩子说是山东。然后，他就顺势说了一句，对，外公外婆家在山东，不在重庆。实际上，他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没想到孩子却把这些话按照自己的理解转述给了外公外婆，脱离了当时的语境，听着也就让人产生了误会。

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三年，刘皓月说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她越来越发现父母的情绪变得很敏感，甚至有点儿“玻璃心”。就连自己平时和他们说话都要很小心，生怕一句话让他们觉得自己被轻视，尤其是对性格相对内向的母亲。

“虽然在重庆住了三年了，但他们还是非常不适应这里的生活。”刘皓月感到对父母很愧疚，在这里，父母没有一个亲戚朋友，只有她一个女儿。出了门，他们听不懂别人说的重庆方言，别人也听不懂他们的山东土话，他们的生活圈子完全就是围着自己的外孙女与一家人的一日三餐和家务活转。

刘皓月说，他们始终不习惯这里的道路高低不平，不喜欢这里的天气潮湿多雾，还有出门分不清东西南北。他们怀念在老家的日子，一出门就能见到相处几十年的老邻居，可以一起聊聊家常，打打牌。

除了孤独感和陌生感，最让父母烦心的还是自己的健康问题。他们都是快七十岁的人了，这两年他们身体总是出问题。每逢休息日，刘皓月基本上就是带着父母上重庆各大医院求医。一上医院父母就不停地唠叨和抱怨，医保不在重庆太不方便了，看病太贵了，看不起病了，没办法报销。

有时，刘皓月也觉得自己很无力，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父母。“实际上他们得的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开点药也花不了多少钱。可就是这些小事，让他们情绪上经常很烦躁、很失落。”在刘皓月眼里，过去父亲属于比较爽朗积极的人，现在也变得很急躁，脾气很暴躁，动不动就和母亲因为一些小事吵架，不管别人的感受；母亲更不必说，原本就比较内向消极的她，现在更加不爱与人交流，整个人经常被悲观情绪所笼罩。

让刘皓月感到对不住父母的是，就算她没有生孩子，等父母老了，可能还是要让他们来她这里养老，因为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自己的工作在重庆，又远嫁重庆，丈夫、女儿也都在这里，自己很难离开。

“实际上，就算我愿意辞职回老家去陪他们养老，他们还真不会答应。他们这一代人都是苦日子熬出来的，宁愿自己受苦，自己付出多一点，也不会同意女儿抛家舍业为自己付出。”对于父母漂泊的老年生活，刘皓月更多的是无奈，自己能为他们做的就是理解、陪伴和倾听。

“打工漂”：回不去的家乡，留不下的城市

很多农民工已经步入老年，家乡回不去，城市留不下，成为他们的生活难题（图片来自网络）

说起到北京的年头，赵蔷的父母比她的时间还长。她从读大学到现在，也就不到10年，父母在北京打工都已经10多年了。

赵蔷一家来自四川山区一个普通农家，像村里大多数儿女多的家庭一样，为了供养孩子读书，维持一家的生计，父母常年都要在北上广或沿海地区的工厂里打工。因为他们一家人外出打工或读书这么多年，家乡的房子也都已经因为常年没人住，年老失修了，家里的几亩地都免费托给亲戚去种了。

前几年，赵蔷父母在北京通州郊区的一个工厂里打工，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有六、七千元，吃住都在工厂里，也没有什么开销，生活还算过得去，也有了一些积蓄。近几年，为了缓解大城市污染，北京集中向周边省市疏散了很多污染严重的工厂，赵蔷父母的工厂也被在外迁范围内。

父母面临一个选择。如果选择继续在工厂工作，就要离开北京，一家人分开，但好处是还是会有固定的收入进账。考虑到五十多岁的父母年纪虽然算不上老年，但也不适合再长期干苦力活了，所以经过全家人讨论后，决定让父母辞去工厂的工作，在北京另外找一份轻松一点的工作。

“没想到，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工作比一般人更加难找。”赵蔷感慨，父亲还好说，同乡给他介绍了一个在写字楼看停车场的工作。虽然一个月工资不到两千块，但好在工作时间固定，比起之前的工厂也轻松很多。

然而，母亲的工作就难办了。赵蔷无奈地解释，“毕竟在城市里50多岁的女人都已经接近退休年龄了。别看我妈在工厂里工作那么多年，其实都是打打杂，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技能，就算有，那些工厂的技能也不能帮助她在城里找到一份还算轻松的工作。再者 ，她原来的生活圈子非常小，就是小小的工厂里，虽然人在北京，但很少进城里，也很少和外面的人交流，所以普通话说得也不好。现在就算是去一般的餐馆打工，老板也喜欢动作利索的小年轻人，谁会要一个普通话都说不好的中年妇女。”

经过百般寻找，母亲终于在一家小餐馆找到了一份厨房打杂的工作，一个月1000多元。虽然工资不高，但胜在离家不远，每天全家人都可以在一起。一家人漂在北京多年，终于可以在一个屋檐下团聚了。

然而，今年开始，赵蔷开始担心起来。前段时间，母亲工作的餐馆开始越来越忙，有时候晚上10点多才能打烊，母亲回到家都要11点了。毕竟是50多岁的人了，每天还要工作10几个小时，赵蔷开始无比担心母亲的身体，是否还能承受这样的工作强度。

除了工作，在未来，赵蔷和父母还面临着更加现实的问题，那就是父母年纪大了之后，没办法工作了，养老和医疗的问题。虽然在城里打工十几年，但都是在工厂里打一些临时工，根本没有什么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之类的福利。这也就意味着，只要一旦他们年纪大了，失去劳动能力了，就面临着没有收入的状况。

“对像他们一样常年打工的人来说，老了之后很难在城里生活，与本地人相比，没有养老金，没有医保，生活压力太大了；但老家又回不去了，出来打工太多年了，就算回去，年纪大了，农活也干不了了，也很难养活自己。就连看病，都要花大半天是时间才能到县城。还有，他们也不舍得回去，孩子都在北京工作，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城市难留下，家乡回不去，赵蔷为父母的未来感到担忧。

“养老漂”：年轻时为孩子漂，年老时为自己漂

由子女轮流赡养，在不同子女家迁徙，成为很多老年养老时不得已的选择（图片来自网络）

在与同事聊天时，张琴韵才发现，在很多家庭里，像自己奶奶这样，在多个子女家中轮流被照看的“养老漂”并不少见。从张奶奶80岁开始，她的子女们就约定好了，她在每个子女家中呆半年。因为张奶奶的子女们都生活在不同的城市，所以80多岁的她如今还要在不同的城市之间迁徙。

在张琴韵看来，奶奶的一生虽然平凡，但值得尊重。她的奶奶出生在上世纪30年代，在当时的山西农村，基本上都是包办婚姻。像很多当时的女人一样，她没读过几年书，19岁时被嫁给了隔壁村小两岁的小伙子，也就是张琴韵的爷爷。她没有参加过任何正式的工作，一辈子只会做农活和家务活。

婚后十几年，奶奶陆续生了四个孩子，一男三女，张琴韵的爸爸是长子。奶奶五十多岁的时候，老伴就去世了。从此，她开始了接下来30多年的“漂泊生活”。用俗话讲，在张琴韵家里，当时她五、六十岁时的奶奶就像是“社会主义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张琴韵当兵的父亲需要长期在部队驻扎，母亲工作也很忙，没时间照顾她，奶奶就从老家远赴爸爸当兵的内蒙古去照顾她的生活，每天接她上学，给她做饭。

接下来几十年的生活也差不多如此，因为儿子和大女儿定居在太原，二女儿和三女儿在山西其他的城市，所以不管儿子还是女儿，谁家出现点意外，需要奶奶来帮忙看看孩子、做做家务或在医院陪护的，都是一个电话就能把老人在各城市之间来回“调动”。

“奶奶需要人照顾还是最近十年的事情，快80岁的时候她都还可以自己去菜市场买菜做饭。虽然没学过一天数学，可是小商小贩都蒙不了她，算起菜钱来比商贩都快。”张琴韵回忆，奶奶先是走路不太利落了，虽然她拒绝，但还是用起了拐杖；后来发现耳朵也不好使了，别人贴在她耳边说话都听不清，直接影响到她和外人的交流，久而久之，她就很少出门了；行动不方便了，身体上一些小毛病也就多了起来，虽然还有基本的自理能力，但也长期需要人在身边照顾生活起居。

都说叶落归根，张琴韵说，奶奶也想回到家乡去，慢慢养老，以后和爷爷葬在一起。可是当时奶奶子女们的情况是，儿子和女儿已经分别有了各自的孙子或者孙女，都需要他们帮子女去照顾，有的也是“漂”在各自子女所在的城市，有的还要每年出国帮忙照顾孙子，也成了“老年漂”。

因为每个孩子都不在老家定居，所以奶奶觉得让孩子们轮流回去照顾她会让孩子们很麻烦，但如果奶奶长期在一个孩子家中养老，其他孩子又没有尽到赡养的义务，对其他人不公平。因此，一家人为奶奶想出了一个养老方案，让奶奶像以前一样，在各个孩子家轮流住。只不过过去是奶奶照顾他们，现在是他们照顾奶奶的晚年生活。有时候，奶奶还需要去孙辈家里住，因为子女也“漂”在孙辈家里帮忙看孩子。

就这样，近十年来，高铁、汽车把奶奶在各个孩子、孙辈家之间送来送去。张琴韵说，生性乐观的奶奶还说，这样换着地方呆也不烦，所有的孙子、重孙子都能看看，挺开心的。

然而，张琴韵说父亲和姑姑们却感到有些愧对自己的老母亲，因为子女的原因，让老母亲年纪这么大了，还要过着漂来漂去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