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格与树法
韩帮文
您知道,那儿风景如画,“高贵”的树散发出阵阵宁静的气息和威严感。——梵高
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横流乱世杈椰树,留得文林细揣摹。——八大山人
继“客家山居图”“历代羊城八景”“百花颂花城”“南国商都”“岭南佳果”之后,又一场本土化创作的大型艺术工程在广东美术界开展起来。同样是立足本土题材,同样是集结老、中、青三代艺术家,“岭南树格”艺术创作将学术的焦点放在了“树木”这一具体意象之上,持续对岭南自然与人文资源进行艺术表现与学术关照,持续拼接着岭南物象的艺术图谱。
岭南的树到底包蕴着怎样丰富的文化意义?岭南树格到底暗合着怎样独特的地域气质?树,又具备怎样的艺术魅力?这都要从树的艺术的故事说起。
一
倘若一叶知秋,一棵树就可以见出整个宇宙。关于自然,关于生命,关于感恩,关于秩序……人类乃至宇宙的诸多母题都内蕴在树之中,由此产生了美术史、诗歌史上连篇累牍的佳构序列。仅就诗歌而言,“千树万树梨花开”说的是一种壮丽、豪情与奇趣,“病树前头万木春”表达一种达观自信的人生态度,“几处早莺争暖树”表现的是春天的盎然与勃勃生机,“枯藤老树昏鸦”直接烘托出情感的凄冷与孤寂,“落月摇情满江树”则活脱脱地呈现出意境的清朗与情绪的摇曳。
在中外文化艺术史中,树木往往是一种高度意象化的艺术符号,有着丰富的意义指涉与精神品格。一棵树就是一种生命象征,一类树种就代表着特定的情感诉求,一组树的意象就内蕴着一个时代的精神气质。
目前,我国发现最早的树木形象作品是江苏省连云港市的《将军崖岩画稷神崇拜图》。这也是中国迄今发现的最古老的岩画,距今约7000年,在考古学界有“东方天书”之誉。画面中,人面与植物相连,植物形象奇特鲜明,带有某种神秘图腾性质,说明这与植物崇拜有关,就像人面兽身与动物崇拜有关一样。这种被赋予某种神秘力量而受到崇拜与祭祀的树的意象,就是一种高度符号化的图腾形象,代表着原始先民对未知世界的直接感知以及对待大自然的惶惑与敬畏态度。
中国古老文明开化之后,树的意象逐渐脱离图腾崇拜的意义,落入日常生活审美的范畴,这在青铜器、瓦当、壁画、画像石、画像砖等诸多生活器具与生活化的场景中,便看到树的意义的嬗变。而树真正形成纯粹的审美图式,则是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山水画空前发展之后。尤其是在隋唐山水画逐渐取得了独立的审美意义之后,树木成为必不可少的画面构成,和山石、云水、亭台楼阁一样具有同等重要的美学地位,其审美意义不断丰富。在比德艺术传统影响之下,树木由此成为画家抒情寄兴的重要载体。
在唐末大乱之际,不少文人选择隐逸山林,荆浩就是其中一位。其《笔法记》记载了他在太行洪谷隐居画松的情景,并论述了他对树木形质、气韵和品性的认识。“松之生也,枉而不屈。遇如密如疏,匪青匪翠,从微自直,萌心不低,势既独高,枝低复偃,倒挂堕于地下,分层叠于林间,如君子之德风也。”在荆浩看来,苍松就是君子人格的化身,就是中国古代文人精神品性的象征。正像梅兰竹菊一样,诸多树木的品种也都被赋予某种道德意义与生命情怀,并形成相对稳定的符号意涵。比如,柏树象征庄重肃穆,垂柳表示依恋难舍,梅树表征刚正不屈。诸如此类的精神指向与艺术表达,成为中国山水画创作中一个十分重要的审美范式,并垂延至今。
其实,在西方艺术史中同样有一条画树的线索,主要体现在风景画创作中。比如,在梵高的笔下,树就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创作对象。“在我看来,大自然的一切,比如树木,都具有惊人的表现力和跳跃的灵魂。”在梵高心目中,树等大自然物象具有非常浓厚的情感意义,能入他法眼的树木也都具有一种特殊的精神力量与情感势能。
事实上,有学者统计,他的油画作品中,大约有四分之一(约225幅)描绘的是树群或单株的树,很多出色的素描画(约100幅)将树作为专门的题材,探索他在大自然中发现的自然形态、纹理、象征和拟人性。他对树木的迷恋开始于童年,村庄被大量的灌木和松树所环绕。不管是在布鲁塞尔、海牙、安特卫普,还是在巴黎、阿尔勒、普罗旺斯;不管是在乡村,还是在小镇、城市;不管是画截头柳树、白杨、紫杉,还是画各种各样的果树,梵高都是忠于自己的性情与灵感,将饱满的情感灌注到画面中去,成就一幅幅的经典。
高剑父画稿
他说:“要是一个人能够全神贯注于一棵树,去发现这棵树上脉动的生命,该有多好!”在梵高的画面里,树就是高度象征性与意象性的艺术符号,就是一种人格的化身。
二
一部树的艺术史,就是一部人类的生命史与情感史;而树的画法的变迁,则关涉着艺术史演进的内在理路。中国画的每次重大变革,几乎都能看见树法或显或微、或大或小的裂变。
在中国绘画语言系统中,“树法”是很重要且又很特殊的组成,也多被艺术家、理论家称作最难的技法。金陵八家之一的龚贤在教学生画画时一向一丝不苟,尤其是在画树方面更是要求严格。他说:“画树之功,居诸事之半,看画先看树……学画先画树起,画树先从枯树起……”《芥子园画谱树谱》中则有言:“山水必先画树,树必先干……故古人作画,千岩万壑不难一挥而就,独于看家本树大费经营。” 树法是山水画临摹、写生、创作首要解决的问题,树法的表现形式较之山石、云水、建筑更为复杂多变。在绘画史尤其是山水画史变革的大背景下,树法形成了一套高度程式化的艺术语言,同时考验着历代艺术家的心性与创造性。
关山月 羊城春晓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卷一《论画山水树石》中记载:“魏晋以降,名迹在人间者,皆见之矣。其画山水,则群峰之势,若钿饰犀栉。或水不容泛,或人大于山,率皆附以树石,映带其他。列植之状,则若伸臂布指。”其论述大致勾勒出魏晋绘画中树法所共有的时代特征“伸臂布指”,即树的形象像人的简单的肢体动作,技术方面多采用双钩夹叶的手法,画法还比较简单稚拙。这在顾恺之的《洛神赋图》中可见一斑。虽然这幅人物画中大部分描绘的是山水画场景,尤其是树木起到了背景烘托与过渡、氛围营造的重要作用,但树的画法并不成熟。
延续到隋唐,树的画法发生了重要转变,这在展子虔的《游春图》可见迹象。不同于以往树木“伸臂布指”的稚拙形象,这幅画中的树木有了层次感,近景和中景的树木注重穿插与枝干弯曲程度上的配合,远景的树则依山而生、随山而变。树叶的双钩技法丰富起来了,空间布置有了进步,俯仰姿态更趋变化。著名作家、学者沈从文先生把《游春图》的美学创举定位为绘画上的“桥梁意义”,其论断具体到树法方面,同样恰当。至此,树木的线条勾勒才有了粗细、提按、顿挫、浓淡等变化,设色以青绿为主,画法不再单调稚拙。
黎雄才 上野写生 20世纪30年代 岭南画派纪念馆藏
到了王维这里,画树开始用纯水墨来代替青绿渲染,更讲究整个画面的空灵感与悠远诗意。在《山水论》中,他对树木的远近、疏密、高低关系都有研究,且对树的种类与成长环境也有探讨。另外,他还提出了画树比例关系——“丈山尺树,寸马分人;远人无目,远树无枝”。张璪技法深受王维影响,工于画松,“生枝则润含春泽,枯枝则惨同秋色”(朱景玄语)。对此,张彦远评价“树石之状,妙于韦偃,穷于张通(璪)”。
五代两宋时期,包括树法在内的中国山水语言体系走向成熟,呈现多样化、个性化的趋势,圣手辈出,名作纷呈。荆浩画面中的树干多坚挺,且多有枝无叶,多是秋冬萧瑟气息;李成注重树木的质感,画面的枝干多突兀峭拔之势,风骨盎然犹如高士风范,给人以疏气淡韵、烟林清旷的美学感受;范宽大作《溪山行旅图》中的树形象以丛林为主,以粗笔浓墨勾勒树干,成片林木形成壮观气势,为衬托巍巍主峰做铺垫;郭熙画面中的树木多为秋末或早春时的萧瑟景象,树干苍劲却多出细密小枝,用笔圆润,深得自然之妙;米芾用没骨法画树的枝干,生动表现了南方山水的清润冲淡、悠远清秀的特点,注重意境的呈现而不求物象的形似;米友仁延续了其父的树法,格调更趋朴素雅致;李唐之后,诸家多直接放笔写出枝干,省略了细节的精细描绘而重视整体姿态的简练与凝重,形神兼备的效果跃然纸上。
陈金章 风雨越千年 168×68cm 2004年
到了元代,文人绘画风潮大兴,绘画的书写性备受推崇,艺术风潮为之大变。赵孟罨?髯⒅乇誓?ǖ?墒?谋浠??帽柿榛钭匀纾荒哞兜氖鞣ǘ辣暌桓瘢?髂臼杪溆兄拢?帽始蚵是矣纸簿炕?恚??⒛诹灿植皇?嗬锊卣耄?氏殖龉赂呃浼诺募?蛑饕宸绺瘢??烁删皇胬实挠∠螅煌趺苫?鞯募际醣?夥岣唬?畹霉湃司???旨?咦匀宦啥?5搅嗣鞔??榉ㄈ牖?等怀煞纾??娴氖樾葱杂?油瓜浴4鹘?Ψ?纤喂?⑸剿????缫源轴詈婪胖?疲??饔倘绱耍簧蛑芡??种Υ笠兑换佣?停?嘁荼什莶莸那槿ぃ?湟帐跤镅砸恢毖有?轿奈⒚鳌⑻埔?⒊鹩⒛酥燎宕?娜嘶?遥欢?洳?凇痘??宜姹省分卸允鞣ㄓ卸赖较该艿穆鬯怠盎?髦?ǎ?胱ㄒ宰?畚?鳎?恳欢?时阆胱?鄞Γ?饔兴闹Γ?剿拿娼钥勺髦ψ乓丁;?怀呤鳎??豢闪钣邪氪缰?保?氡时首?ィ?嗣鼐饕病保?夥置骶褪鞘榉ㄈ牖?木咛逄逑帧Q蛹扒宕??鞣ńソコ?跋执?婊?钡姆较蚍⒄梗?橄笠馕督ヅǎ?獯雍肴世渖?募负喂雇肌⑹?味缘阆叩挠卫搿?舜笊饺饲寮诺耐枷窆钩桑?伎捎兴?の颉0舜笊饺松没?菔骱?郑??ㄊ?旨蛄罚?黄?羲骼浼胖???浞崤媲樾髟凇昂崃髀沂黎疽?鳌敝幸徽刮抟拧
展讯︱岭南树格国画名家笔下的树11月11日11时将在广州番禺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