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逸生。

《李白诗》(书法) 刘逸生 书
●刘斯奋刘斯翰
俗语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今年是先父刘逸生(字逸堂)百年诞辰,而我们亦已抵于古稀,回首前尘影事,多已遗落于记忆之外。的确,我们都不是恋旧之人。过去的任它过去,一念关心的是将来。这其实也是受先父的影响,斯奋出生于抗日战争时逃难广西的途中,而到斯翰呱呱坠地时,父亲已经再度成为香港新闻界中人,兼着《华商报》《新世界日报》等两三家报纸的编辑、总编辑。报纸关心的正是明天的新闻,而把昨天丢在字纸篓中。
逸堂老人就是一个这样的人。现在看来,这习惯十分之好。好奇心是学习新事物的动力,对未来的探求伴随着一个人的成长,动力越大,成长越快。逸堂老人学习的起点很低,小学还未毕业,就为生活所迫离乡别井。离开学堂后,他也再没有遇到过什么老师,完全靠自学,最后成为中国古典诗词专家,写出蜚声海内的《唐诗小札》、名扬学林的《龚自珍诗集编年校注》。以一个岭南水乡苦孩子而成为成就非凡的知名学者,走出一条在旁人看来绝无成功可能的路。无师无友、孤军奋战,如先母所说,先父一生就是学海苦航。若没有天生的极强烈的求知欲,没有这异乎常人的强大动力,要取得成功如何可能?
先父一生长期同时兼做两三个人的工作。在香港时身兼几家报纸编辑,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白天上班、晚上搞运动,自己还要尽力挤出时间读书写作,尤其在《羊城晚报》初办时,他负责《晚会》副刊,特别忙,偶尔看个戏,也是半场而退。当时南方日报社分配住房,职工和家属宿舍分开,在记忆中,先父总是到吃饭时回家,吃过饭便匆匆离开。有一次先祖母劝他说,工作太忙时就不用专门回来吃饭了,不料先父听了这句怜惜的话,却生气起来,回答道:“我就是借着吃饭这点时间回来看看孩子的。”他常教育我们不可“玩物丧志”,家里从来不打牌或做诸如此类浪费时间的事。先父工作很忙,而且当时并不鼓励我们兄弟俩学写诗。所以我们两人是各自从不同途径掌握区分平仄声的。在斯翰记忆中,先父只在一次晚饭前讲解过一首唐诗:元结的《贼退示官吏》,其他都是先母口授念诵而得。在斯奋上大学(住宿)之后,先父安排斯翰由家属宿舍搬到沙面,接替斯奋随父母同住。那是一间带盥洗室的大房间,用书柜当间隔。兄弟俩先后都曾坐在先父对面读书,有问题可以随时发问。先父写记斯奋的七绝一首,便是这种情景的真实写照:
狂来诗兴欲摩天,有子如斯亦莞然。偶向几边搓倦眼,分明两我在灯前。
看得出,当时逸堂老人对于孩子学诗其实打心里感到高兴,只是太忙,无暇顾及而已。
最近,斯翰偶然翻检出先父的一批信札,都是他在农村当知青时收到的。那时,先父在广州养病。信的内容,除日常琐事之外,总离不开他的学习,对孩子的关怀、理解和鼓励,既有父子间的恳切,也有师友般的热肠。先父一向秉持“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的治学态度。从初进入新闻界当后生起,便随时关注着老编们谈话(那里便有不少常识典故),工作间隙则背《辞源》,他对新知识可谓是如饥似渴的,雷锋曾经形容他自己渴求知识就像一块海绵吸水,先父也是如此。正是有了这种在工作中、生活中不放过任何一点吸取新知的精神以及长时间的积累,才能够在写作《唐诗小札》时,一出手便广受关注、好评如潮;连载近两年后又汇集成书出版,一下就蜚声大江南北。从20世纪60年代至今,将近50多年,仍然一再出版,这次又被广图“阅读广州”评为推荐图书。
《唐诗小札》始发表于1959年,1961年结集出版。《唐诗小札》在1966年前印数已超过了50万册,这在当时很不简单。它实在也影响了几代读者。作为一本优秀的中国传统诗歌普及读物,它的成功有两个特点:一个是把知识性、趣味性、优美的文字和深入浅出的解释融合起来。另一个是,采用散文体进行中国古典诗词的赏析,在先父之前其实也有人尝试过,为什么没有受到追捧呢?我们曾经分析过,自己也尝试并发表过这类文章,我们发现,要写一两篇、三五篇,不难,也可以写得不错,但要写三五十篇、六七十篇(《唐诗小札》增订本是72篇),不使读者有重复之感,仍然吸引人,就很不容易了。个中原因也不复杂,就是作者必须至少具有如下条件:第一,对诗歌的正确解读能力和审美欣赏力;第二,有一手优美的文笔;第三,有丰富的知识贮藏;第四,善于运用趣味性调剂读者口味。多数人都具备其中两三种,但看来只有先父全面拥有这四种条件,所以他能够写六七十篇而令读者阅读毫无倦意。这也就是《唐诗小札》成功的秘密。当然,从先父的学习历程来看,这又绝不是偶然而得的。说到这里,我们还想补充两点:一是小札的解读方式,不是要硬塞给读者一个确切的结论,而是通过“如何去读一首诗”的方式,诱导读者展开想象的翅膀,飞入唐诗美丽而又有点神秘的境界之中去。二是小札虽写作于50年前,经过数十年的时间淘洗,如此巨大的社会变化跨度,它却并不显出时代的局限,并没有伴随时代成为当时的记录,而仍然焕发着固有的魅力。我想,《唐诗小札》也如历史上流传下来的优秀普及读物,比如《唐诗三百首》那样,将会有恒久的生命力。
回首前尘说逸堂